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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的沙漠

作者:冯 雪文章来源:发布是时间:2021-01-12 10:25字体大小:【

县阳光学校的张老师骑着摩托,背后趴着睡的迷迷糊糊的笑花,一路颠簸,转眼拐进通往村里的一条被车压平的小路。呜呜呜——呜呜呜,摩托在泥窝里拉了几条深槽,像子弹穿堂而过的野狼发出几声怒吼,一溜烟冲上山头,来到一户人家。他慢慢解下绑在笑花背上的海绵带子,把她摇醒,掏出纸巾替她擦了擦鼻涕,交给早已等在门外满头银发的老人,深深地鞠了一恭,抱歉地说:大叔,孩子实在太特殊,经校委会决定,先把孩子送回家看病,等强点了,我们再来接她回学校继续完成学业。说完,递给老人一个厚厚的钱包和一袋子食物,说是一点心意。

老人一脸庄重,看到睡眼惺松的孙女既兴奋又失望。兴奋的是自从家里发生了那场变故,他多么希望孙女早点回来和他搭伴。失望的是可怜的孩子终是没有教育机构收留,将来可咋办呢?

他连连推卸说孩子给你们找麻烦了,这钱不能收,政府已经很关心了。

张老师说,这是我们学校对智障儿童的一点心意。说着把钱放在门外的凳子上,没来得及喝一口老人准备的茶水就继续交底:笑花上了半年的学还是有进步的。除了不会说话,多动、粗暴、野蛮、健忘的毛病在没有外界刺激的情况下还是有所收敛的。

张老师抿了口茶,接着说,学校的伙食把关很严,基本上控制了她吃生食的习惯,所以回家后尽量把生食物放到她看不见够不着的地方。爷爷点点头。

她也学了一些简单的手语交际,张老师边说边双手合十放在胸脯,说这叫爱。

爷爷笨拙地伸出一双鸡爪子似的手双手一叩,像作揖似得模仿了一遍,说这是爱。

张老师又讲了一些孩子其它的进步,比如自理方面,自己上厕所能擦屁股。能分得清啥事能干啥事不能干。对自然界也有一些简单的认识,比如花草树木虫鸣等。张老师说完给笑花竖起大大的拇指,说这叫鼓励.爷爷也模仿做了一遍说鼓励鼓励。

张老师继续说,回来后在这些方面要加强巩固,多锻炼,刺激大脑内分泌,激活脑细胞。

张老师交代完就骑上车,如释重负般消失在村子的尽头,远远望去,他那黑色休闲褂子背后已经结痂的鼻涕像满山遍野盛开的野棉花。

院子很清静。一只纯白色的小羊被拴在房檐下若有所思地吃草。天边的云也很白,一群一群的也在吃草。待笑花完全清醒,睁开眼,看见爷爷急匆匆往他怀抱扑,脚底下的红色小皮鞋踢踢踏踏被小石子一拌,使劲摔了一跤。爷爷心疼地一下子拉起她,用满脸的胡子亲着他,喃喃地说:宝贝,想死爷爷了。然而,没等爷爷说完,笑花就啪啪用小手不停地扇爷爷满是梯田的老脸。也许,这半年的分别对于她来说太漫长了。自从她手脚能动开始,总是以欺负爷爷为乐。她抠爷爷的鼻子,恨不得把鼻毛给拔出来。又连拧带掐爷爷的耳朵,直到耳朵上满是指甲印。总之,她不知道怎样欺负爷才算过瘾,才能弥补这段时间属于自己的小小的寂寞和痛苦。

一阵“暴风骤雨”过后,墙边的草窝里忽然闪出一条蚯蚓,身子拱成一条波浪线,悠闲地、艰难的、憨憨地向他们走来,懵懵懂懂的样子。爷爷爷爷,笑花立刻又指着蚯蚓,在心中高兴地大叫,它们知道我回来了,真的知道了。这时,奶奶喂养的那只黄母鸡一下子从窝里跳出来,冠子红红的朝她疙瘩疙瘩叫了几声,接着一口就把蚯蚓叼起来迅速摆了摆头咽进了肚子。

笑花看着它们一阵高兴,没有像以前一样逮着蚯蚓把玩,也没有去捡生鸡蛋吃。爷爷给笑花比划一个爱的动作,不,应该是翘起大拇指表示很满意。这是张老师教的。

看见了那只黄母鸡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笑花挣脱爷爷的双手一头冲进厨房。灶前冷冰冰的,奶奶呢?以为奶奶给妈妈送饭呢。又一头冲进睡房。

床上只有床乱蓬蓬的花被子,又腥又臭。桌子柜子窗子上铺了厚厚的灰尘。皱皱巴巴的你给我给的衣物袜子到处都是。整天傻笑的妈妈呢?找不着两位至亲至爱的人,校花立刻感觉到掉进了一个偌大的刺藤里,张牙舞爪般找不着北。返回身她更加气冲山河,使性子把头就往爷爷腿上撞,左一下右一下,像调皮的小山羊,撞的爷爷颤颤巍巍,直打趔趄。爷爷急的,一会儿一个爱心,一会儿一个大拇指的比划,但她哪里肯理会,执意牵着爷爷手的在空荡荡的屋子来回走动,执意让爷爷交出人来。

爷爷抱起她,浑浊的眼睛埋进她的脖颈,老泪纵横。他想告诉笑花,她去学校读书的几个月,奶奶因上坡掰包谷突发哮喘病走了,妈妈没人照顾被送回后山的娘家了。可她和蚯蚓一样懵懂,即使告诉她实情又能怎么样呢?

瞬间,她又恢复了以前的状态,去逮土墙边一株鸡冠花上的蝴蝶。蝴蝶身上有红绿相间的条色花纹,翅膀粉嘟嘟的。她用力向前一扑,抓起一只狠狠折断左翼,用嘴吹了吹上面的粉底,五颜六色的粉末和着一束阳光飞上了天空。手上的残碟被抛向了空中,像惊弓之鸟,艰难的飞翔,多像美丽的维纳斯!灰棚子蹦出一只下蛋的鸡,在前边咯咯地叫,她追过去,鸡吓的扑腾一声飞到了坎底下。她去鸡窝捡了一颗带着血丝的蛋,宝贝似的舔了起来,又咔擦一口咬破蛋壳,清凉的蛋黄就顺着她的嘴角往下流,像动漫里喋血的小狼崽。

笑花的爹叫闷子(农村把傻里吧唧的人都喊闷子),一天就知道上坡砍柴,下沟逮虫,整天鼻涕啦跨。四十五岁上没有成家,他妈就使唤他和别人一起到砖厂搬砖,挣下的钱一旦不高兴了就不给爹娘花,听别人教唆去玩女人。回来当着爹娘的面说娘,女人真的好玩。爹,你不信也去试试。他爹很尴尬,对他娘说娃想媳妇呢,再说,我们一把岁数了,病病殃殃的,哪天腿一登,他该咋办呢?二老想给儿子张罗个媳妇接个后代。

闷子的三姨嫁给后山的帽子山。她说村里有个三十岁的傻女子,见人嘿嘿的笑,大家都喊大傻,有软骨症,整天坐的少,躺的多,拉屎拉尿都要人经管。好的是来月经,能生育。闷子娘说有生长就好,不知人家愿意不愿意。趁我们还有点老力气,赶快把她娶过来生个娃。

大傻的爹娘听说有人提亲就高兴的不得了。村里好心的人劝说大傻不能嫁人,生活不能自理,到别家去送死哩,更何况还是个闷子。她爹娘哪里听得进去,恨不得早点甩了这个包袱。

经过简单的协商,闷子家象征性花了点钱就定了事。

那年春天,邻村几个善良的姐妹在桃树上折了一把桃花编成花冠,给大傻戴在头上,又你一件我一件凑了几身衣服送给大傻做陪嫁。

就这样,人生最美丽的时刻,大傻被一辆三轮车娶走了。

樱花在朦胧月色中发出星星点点的白光。夜,静谧,温馨。耳畔旁,蛐蛐的歌声像婴孩的催眠曲时不时在夜色中回旋。一阵微风吹来,却伴着哪家女人叽叽哇哇的哭声,给这美丽的夜晚增添了几许极不协调的音符。不用问,那是大傻在哭了。结婚以后,她依然在床上拉屎拉尿,闷子嫌脏,根本不和她同房,还经常打她踢她。闷子娘看在眼里急在心头。

这眼看着抱孙子的希望要落空,她就想了个办法,在他们屋子里搭起一张床,手把手来教他们。经过无数天的煎熬,这月的十号,大傻终于不来大姨妈了。经过医院检查,大傻果然怀上了孩子!

但是,医生说像大傻这种病,国家是禁止生育的。一则,父母基因不健全,孩子很可能夭折或遗传疾病。二则,产妇会有生命危险,建议做掉。

一心只想包孙子的闷子娘哪管得了这些,只管跪在地上,鸡捣米似的给医生求饶:可怜可怜我老实巴交的儿子吧,他老了以后,我们死了谁来照顾他呀!

女医生心软,说那就看她的造化吧。

初一这天,闷子娘起了个大早,带上香裱去山后边的娘娘庙祈求送子娘娘保佑孩儿平安,她会年年初一十五都去敬香烧纸!

一阵阵滚雷擦擦擦,像树木的断裂声从天边滚过,又像驴子拉着空磨在不停地转动。心悸,刺耳,一会儿就下了起来瓢泼大雨。

孩子是冬月二十四中午两点开始打点行装,开始出发的。这天,下着鹅毛大雪,仿佛所有的雪男雪女赶集似的集聚在他们门前开庆祝节日。

一早起来,闷子娘抱了一捆干柴,烧了一盆红红的火炭端到大傻的床前,把窗子开了一条小缝,让空气对流,就开始替她洗身子,梳头,又给蒸了蛋糕,才去包饺子过小年。

饺子皮刚刚擀完,大傻捂着肚子哇哇地叫起来,屁股下面湿漉漉一大片。闷子娘想大傻可能要生了,羊水破了。

闷子他们住的独户,左右两边岩坢的人家也是几户老疙瘩(村里把留守老人叫老圪塔),儿子媳妇全出去打工了,几个小孩都带到城里去念书。这几年,农民生活水平的提高,政策的帮扶,家里稍微好过的都去外面建了新房,安家落户。方圆偌大的村子,只有闷子一个年轻人冬天窝在家,也没个联络的主。

这时桌子上的老年手机响了,里面提示的名字是李有福。他是镇政府的一个干部,十月份去她家送棉被时,顺便把家里的电话存在手机上,说有困难随时找他。

李有福打电话说,改天雪住了叫闷子去镇上背年货。闷子家情况特殊,去年就当了扶贫户。

闷子的娘一下子像抓着了救命的稻草,迅速对着电话叫起来:领导快来啊,秋(出)来了,娃秋(出)来了……啊,快要秋(出)来了。闷子娘舌头有点卷,平时把出念成秋。

啥?姨,你说啥秋来了?李有福急切地问。又说,秋天过去啦,姨,已经到冬天啦!

大傻哇哇地越叫越厉害,甚至拍打着肚子在床上艰难地滚起来。

闷子娘迅速把电话甩给他爹,不料却掉在地上。急忙死死拽住大傻的手说:不要再打了,我的老仙人。然后拿起枕头当婴儿给大傻比划着抱在怀里,大傻才停住手。

这时,他爹慌里慌张捡起手机告诉李有福儿媳妇要生了,全家不知道该怎么办。谁知手机没开,左说右说就是不见里边回话,正要再按键,一会儿功夫李有福又把电话打过来才问明情况。

很快,李有福打电话给离他们家不太远的一个小伙子,昨天打工才开了奔驰回家的,让他赶快把大傻送到镇卫生所。

医生说这是一例特殊胎儿,他们不敢接生,打了一针保胎药让立即送到县妇产科医院。

县妇产医院的李专家恰好在休假,当接到镇卫生所请求的电话又立即回到医院,整整抢救了了一天一夜才把这个只有三斤重小生命从软绵绵的像一摊游丝般身体里取出来。

小生命睁开眼的一瞬间,像她娘一样奇迹般给大家咧着嘴笑,像一朵微微展开的蔷薇,迷人、漂亮。一双明亮的眸子像两颗小小的黑葡萄。年轻的护士看呆了说就叫笑花吧,我们要看着她微笑着开放、长大。

春天,太阳笑咪咪总是升起的很早。村子里的花呀虫呀都很犯活,知道笑花孤单来凑热闹。几只蝴蝶和外边飞来的不知名的飞虫孩子般在太阳地里拌起了嘴。一只蝴蝶说不许你来我的地盘玩,这满地的苦菊子花属于我们碟类的。

呸!一只褐色带刺的虫子说:谁稀罕呢!我们有大片的花海供我们打滚、吸粉!

笑花是一朵冬天生根春天发芽的苦菊子花,不但给寂静的村子平添了无限的生机,而且用自己的花粉养育的碟类有一种残缺美。比如后来经常被她折断翅膀的那些碟。

家也因她的到来,变得热闹而有意义。

满月过后,闷子娘说开春了叫他赶快出去打工给孩子挣奶粉钱。

大傻虽然有饱满的奶水,但她不会喂孩子。起初,闷子娘像挤牛奶一样给笑花挤一瓶吃一瓶,可笑花特别能吃,常常因供不应求而哇哇大哭。

所以他娘又叮嘱他:当爹的人了,俗话说抱了孩子脚登起,可不敢再去嫖婆浪野,挣下钱记得寄回家。闷子嗯嗯地答应着很快提着铺盖卷走了。

笑花爷爷虽然七十多了,用养老金去南山买了一头小母羊给孙女产奶。

闷子娘一早起来提了十颗鸡蛋,笑盈盈去了山那边的李家准备再换十颗回来。

这家人说十颗鸡蛋换十颗鸡蛋是啥意思?

闷子娘说:听说被公鸡糟蹋过的母鸡下的蛋孵鸡儿子成活率高,而自家的鸡全是母鸡,没有公鸡糟蹋,下的蛋害怕孵鸡籽儿全是瓜瓜(没不出)。那人便把鸡蛋框子端到大门前,借着光,捡一个放眼前照照,又使劲来回摇一摇,像个检测师。

末了说嗯这个行,是颗生鸡的蛋。就一一放到闷子娘胸前撩起的褂子里。

回来的路上,她像祥林嫂一样逢人便说,就想多喂一些鸡,给媳妇吃肉,给孙女蒸蛋糕吃补充营养哩。

大傻身边突然多了一个精灵,整天傻乎乎笑的合不拢嘴,常常一股股哈利子滴在笑花的脸上和身上。

奇怪的是,自从有了笑花,她不再在床上拉屎拉尿,而是努力地翻身,下地,坐在盆子上解手。自己还会毛躁地擦屁股。

每次她娘给她端饭来,总是先喂笑花吃,颤巍巍的手夹起米饭,一会儿喂进鼻孔,一会儿戳进耳朵,一会儿又黏在眉毛上。常常一顿饭下来,笑花变成了卡通里的小犯(饭)人——浑身上下全是米粒!身边的猫呀狗呀鸡呀争先恐后往她身边撵,都想打点牙祭,后来却常常被笑花整的够惨。

记得笑花八个月时,由于能吃能睡,力气也十分的大,有次喂饭时脖子上挂了几根面条,一只猫悄悄地去舔吃。谁知,面条刚被猫爪子挂起来,她就一把揪住猫的胡子死死不放手。吓的猫咪咪直叫唤,再也不敢和小主人抢食吃了。

还有一次,正赶上笑花出牙,两颗小小的牙齿像米粒。一只鸡去抢她手里的面包时,她一把揪住鸡冠子死死不放,最后硬是把鸡冠子咬了一坨下来!两颗稚嫩的小牙齿被损坏了,鲜血直流。

大傻吓的哇哇大叫。全家人都感到吃惊!

笑花四五岁里,不会说话,爷爷奶奶煞费苦心常常跟在她屁股后边,遇到狗教她喊狗狗,遇到虫又教她喊虫虫,遇到蝴蝶教她喊碟碟,她跟没听到一样。

别人说,独门独户的孩子从小没有同伴交流说话迟很正常。可七岁里扔不会说话,而且,特别能吃、好动、暴躁!脾气来了,动不动打人,还专门抓你眼珠子、咬你的耳朵。

爷爷奶奶的脸上常常青一块紫一块,全是笑花的杰作。

肚子饿了,趁人不注意,也常常与母羊争吃食物,黄豆、黄花草·····也与小猫争肉吃,生的猪肝、牛肝、肥瘦肉……简直成了小贪吃鬼。邻居都说笑花是野牲口托生的。有年轻人说是额(饿)滴神托生的。闷子的爹娘听着闲话心里很不是滋味!带她多处就医,都说胎带,大脑发育不全,兼有间歇性癫痫、多动症等还有许多说不清原因的疾病是父母基因的综合遗传。

爷爷奶奶没听懂,医生又说,这样跟你解释吧,相当于吃了转基因食品的危害一样无法根治!

从此,笑花成了人们饭前饭后的下酒菜,大人见了指手划脚,有的家里的粮食短斤少两,或者牲口圈里的饲料少了都会怀疑是笑花干的。小孩见了都躲得远远的。甚至,左右两边岩坢的孩子为了躲避她的攻击几年都没敢回来。

笑花上学是个严重的问题。五岁时政府跟幼儿园办过交涉让她入园。在幼儿园呆了一天,哭闹不止,谁笑她她打谁,谁吓她她踢谁,整整一天闹得教室不得安宁。无奈之下只有送回家。十岁,政府又给联系了阳光智障学校,坚持了半年又被张老师送了回来。据说,一个受过特训的青年女老师为献一片爱心,自动请缨当笑花一对一老师。虽然孺子不是那么可教,但她相信铁棒磨成针的真理,仅仅三个月,就被折磨的住了两次院。男朋友一气之下生生和她分了手。

期间,闷子娘心脏病突发,走了。大傻没人照顾,只好请人送回了娘家。

失去了亲爱的奶奶和相依为命的傻子妈妈,笑花从学校回来后很是暴怒一阵,在爷爷的精心照顾和调教下慢慢收敛下来。有时也帮爷爷搭搭手。爷爷喂猪她帮爷爷提猪食;爷爷放羊,她拿鞭子。尽管帮的是倒忙,爷爷常常学张老师的样子为她竖起大拇指。

 

七月的天气不冷不热,在阳坡的地里爷爷种了一块黄豆,长势很好。爷爷拔黄豆,笑花就在地边和蚂蚁、鼻涕虫、天牛、红蜘蛛玩的不亦乐乎。她一会儿把黄豆杆上的鼻涕虫摘下来,在土里挖个坑埋进去,很快又使劲拨拉土粒放出来。

一只蚂蚁扛着黄豆粒艰难地从土疙瘩上过,扑腾掉进了土缝里不见了。她着急地拨开土堆寻找。终于她看见蚂蚁被压死在土推里,就哇哇大哭起来。爷爷不明就里,忙碌中急忙拿来一些干粮让她吃。吃完了几袋零食,又开心玩了起来。

她捡了许多石头和木棒,毛里毛糙搭了一座房子。她想起了青年老师教了两个周才勉强学会的积木课,就在中间架了一根黄豆杆把房子一分为二。左右两间的地面各铺了小石板,石板上铺了一层厚厚的黄豆叶子,应该是奶奶和妈妈的床了。

她躺上去睡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奶奶温暖的怀抱和妈妈带着尿骚味的热被窝,就十分沮丧。于是脾气又来了,一下子站起来,狠狠地一脚踢翻了小房子,无奈地到处走动起来。

这块坡地是一块阴地,地边有一条牲口踩的毛毛小路。往上走,是一座弧形山坡,中间是一座坟地。

好似有条绳子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着笑花往前走,径直来到坟地,看见几株半人高的茅草旁有一座坟墓,上面长满了各种不知名的小草。墓前有一座小小的碑石。她不认识密密麻麻的小字,那张熟悉的照片上的人是她朝思暮想的。

笑花走到照片前,看到笑眯眯的奶奶,一下子高兴起来,就像折磨爷爷一样狂抓她的脸,拧她的耳朵,揪她的鼻子。等她把奶奶欺负够了、累了,就躺在碑前睡着了。

笑花做了个梦,梦见了奶奶带她去玩,她拽住奶奶的手打圈圈,咯咯咯,好高兴啊。转啊转啊,她转晕了,奶奶也转晕了。很快奶奶丢下了她的小手,指着西边的方向说宝宝找你妈妈去吧,就头也不回地走了。笑花似乎会说话了,不停地叫着奶奶奶奶,就噗嗤噗嗤哭了起来。等她醒来时,爷爷已用背篓把她背回了家。

傍晚时分,西边的天空,一疙瘩一疙瘩的黑云你追我赶,急急忙忙的不知道要去干什么。帽子山村有座山崖,崖上长有四棵古树,远远望去,像远古时代四大凶神。

传说,是一种不吉利的树,人们为求平安经常会去烧纸避难。

有一种鸟一直栖息在这几棵树上。它平常不叫,一旦像婴儿般哭起来,这个村子就会有事,要么死人,要么有灾难。

这一阵鸟早晚在叫,村子里都人心惶惶。东家说怕是谁谁不行了,西家说怕是白家二小子出去又犯事了?他出去打工几年,年年不是从架子上掉下来摔坏了腿,就是被砖头砸坏胳膊,当然,每次出事之前鸟总是这么叫的不停。

大傻被送回帽子山后,爹妈很不高兴。一则年龄大了照顾不了她。二则,白白去给人家生个孩子又光人送回来,别人笑话不说,也不像以前那么好经管。

似乎比先前更加傻了。白天天不亮扒抓着墙边往出跑,用手比划着要去找孩子。时间久了,她爹就打她说,人家都嫌你累赘,你还操心娃干啥。后来腿被打的走不动了,就躺在床上,抱起枕头,当成孩子,一会儿亲亲鼻子,一会儿亲亲小手。吃饭时,依然喂。鼻子眼睛耳朵甚至连后脑勺都是饭粒。她妈就经常扇她耳巴子,把枕头拿去洗了。后来,就知道傻笑,抱起枕头左看看右摸摸,笑的鼻涕像面条似得往下流。爹妈除了一天给端几顿饭吃就索性不管了。慢慢地,饭量也减少了,躺在床上连笑的力气也没有了。干脆,就把竹笆子床中间掏个洞,下边放上粪桶,让她精身子躺在上面,屎尿自行解决,活一天是一天了。

这一天,山涯上的鸟叫的特别凶,从早到晚都不消停。她妈哭着给她爹说大傻怕是快不行了,烂女子命苦,你去找个木匠来收一副方子吧,横竖是自己身上一疙瘩肉,让她体体面面去享福去。又抹了一把泪说给闷子捎个信,叫把笑花带来看下,毕竟也是她身上一疙瘩肉!

翌日,家里劈劈啪啪剁木头的声音传的老远。这时,大家都知道是大傻不行了才放了心。都说大傻要脱离苦海了。

两个木匠忙忙碌碌剁了三天,钉帽,上架,方子要圆盖了,方圆的亲戚都来放炮冲喜,祝福大傻去享福。

午饭时分,爷爷带着闷子和笑花也来了。笑花看见这么多人,还有炮子,高兴的不得了。刚要拿个鞭炮放着玩,里边人说大傻快断气了,叫笑花快去看下。爷爷和闷子拉着笑花进了睡房,站在床边,一看这个人像一堆稻草瘫在床上,像游丝一样奄奄一息。

闷子爹喊大傻大傻我们来看你了,你看娃也来了,闷子也来了。大傻闭着眼不理。

也许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吧,闷子慢慢低下头替她掖了掖被子,双手抚摸着她的脸,轻轻地摇了摇她的头说:大傻睁开眼看看我们,我们的女儿也来了,嘿,你不要断气嘛,不要死嘛。就咧着大嘴叫唤起来。

大傻就真的慢慢睁开了眼,先看了看闷子,又看了看笑花的爷爷,最后把眼睛死死定格在笑花脸上!

没错,是女儿!是自己冒着生命危险生下的孩子!是自己这个傻子又疯透了一样思念的孩子!

大傻的眼睛放出异样的光芒,这光芒能穿透黑暗让死亡起死回生。

她努力伸出手想拉拉女儿的手又无力地放下,最后竟然哇哇大叫起来!她在黑夜里匍匐了许久,准备跨过那条生死之界时,突然仁慈的上帝咣当一声替她关上了那道门,一头把她撞了回来。

笑花看呆了,她的脑子突然清醒过来,像转世投胎一样断断续续回忆起这个人与自己千丝万缕的关系。想起了青年老师教她喊妈妈时起了血泡的嘴。想起了张老师送她回来见不到这个人时失落后的暴躁情绪。想起那天在梦中奶奶告诉她去找妈妈的话。想着便扑在大傻的怀里,坚定地喊了一声: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