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从池河下高速,那条缓缓流淌的河流,就像一条白色的丝带从秦岭山余脉飘出,她是那样的清澈、宁静、轻柔。一阵清风吹过,河岸长长的柳丝在河面婀娜地摇摆着,被吹皱的河面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鱼鳞般金色的光芒。这条河从儿时就一直在我心中流淌,她如同我洁净的青春年华,在岁月的长河中涤荡着我心灵的尘垢。徜徉在池河边的村道上,如同回到母亲的怀抱,耳边的喧嚣、俗世的荣辱得失都被屏蔽在山的背后,我便拥有了整个世界。
人的心灵如同大马哈鱼一样,无论见过多少大江大海,经历过怎样的大风大浪,飞越过无数的沟沟坎坎,总想回到出发的起点,只是大马哈鱼经历艰辛的洄游,能回到当初的家园,而人再也无法回到失去的过往。离开家乡四十多年,家乡的母亲河如同电脑的出厂设置,深深的植入了我的梦乡,作为一个他乡之客,我试图为她写点什么,但每每提起笔来,总觉得底气不足,一是这条河如同佛理难以用文字表述,即便我倾尽所有的文墨,下笔如有神助,也无法表达她的洁净、柔情和诗意;二是怕我笔尖的墨水沾染了河水的清澈;三是担心我思想的铧犁翻出尘封已久的历史故事,打破了池河的宁静。但不写点什么吧!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似乎欠她点什么。
第一次见到池河,是我九岁的时候。那个时候,生活在原味的山村,我们如同野生动物,延续着父辈农耕生活的本能,放牛、打猪草、砍柴、种庄稼,在小河边抓鱼捉蟹,在树上掏鸟窝蛋,家门前几面山坡和通往大山深处的沟沟岔岔便装满了我们整个童年,山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我们无法知道也不想知道,就连门前的小河流向了何方,我们也从来没思考过。
那年五月端午的清晨,父亲对三哥说,到柏安山去看看你姑!三哥说,让四弟和我一块去吧!母亲说,刚下过雨,河里水有些大,他个子矮,过大河时别让水把他打跑了!三哥说,我知道!吃过早饭后,三哥左手提着母亲准备好的“礼心包”,右手拉着我就出发了。我们沿着门前的小河一直往山外走,小河沟的水退得差不多了,但还没完全变清,我们把裤管卷到大腿根,把鞋子提在手上,走了约莫十多里后,就听到河水奔腾的呼啸声,走到小河的出口,视角赫然开朗,一条大河横亘在面前。只见河滩地边的南瓜藤连同叶子被冲的躺在淤泥里,河边的芦苇齐齐的倒向河的下游方向,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河,看着清中带浑的河水波浪翻滚,我的心里充满了畏惧。三哥那时已经十七八岁了,看着滔滔的江水,他的第一选择是到渡船口乘船,然而,由于江水很急,艄公也怕撑不住船,就停止了摆渡。三哥记得正月走亲戚时有木桩和木板搭的简易桥,来到木桥的位置,只见十几个充当桥墩的大木桩在宽阔的河面若隐若现,上面的桥板早已不知去向。我俩又来到拦河坝,想从拦河坝上的跳石上过去,但拦河坝中间被冲出了四五米的缺口,缺口的水比河床的水更急。于是我们沿着河向下游走去,想找水浅的地方趟过去,我们看到河边有三个人在淘金,便问哪个地方水浅,不料那三个人都是外地人,对水情并不熟悉。终于,我们在下游遇见一个放簸簸鱼的,只见他用手抓了一团拌了芝麻面的麦面糊糊粘在筛子底部,用一大块纱布把筛子口面封了,只留拳头大的一个洞,然后放在离岸边两三米的水里,用两块小石头把筛子压住,就躲在岸边的树荫下,等鱼儿钻进筛子里去吃面糊糊,他跑过去先用手把洞口堵住,掀掉压在筛子上的石头,把筛子端起来,就有一窝鱼在里面蹦哒。他家住在离河边不远的地方,对河床的地形很熟悉,他把我们领到一个水流较快的地方说,这里水浅一些,你们往河对面斜下方走就能过去,千万不要往正对面走,正对面是深潭。他又看向我说,这个小娃子要把衣服脱光,你拉着他才能过去。于是三哥就把我的衣服裤子脱下来搭在我的肩膀上,左手高高提着“礼心包”怕被水打湿了,右手拉着我,一步一步试探着往河对面趟,到河中央时水漫过了我的胸口,足足花了约莫半个小时终于淌过去了,三哥松了一口气。河边有几个洗衣服的小媳妇,看着赤条条的我,以为家里大人接送我上学,就打趣的说着当地的顺口溜:“这是哪家的儿郎?这么漂江大水上个什么学堂?裤子搭在肩膀上,下面还夹根小棒棒。”,我一听羞红了脸,赶紧躲进路边的包谷地,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沿着大路一溜烟跑了。
真正和池河亲密接触是三年后的事了。十二岁那年,我小学毕业考上初中,中学就座落在池河拐弯处,学校的东边和南边都是池河,我家在离学校十几里的深山里,我上学翻山越岭地走到池河边,再陪着池河往下走一段就到学校了。
由于离学校较远,从十二岁我就开始住校,学校距池河镇只有一公里,但除了吃饭和买作业本,我们基本是赤贫,所以很少去镇上逛街,学校旁边那条美丽的池河就成了我们学习和玩耍的天堂。
春天,当地气上升时,河滩地里被冻酥的土慢慢显出水润的湿气,苏醒的蚯蚓从地下慢慢探出头来,河边光秃秃的树枝被春风偷偷染上鹅黄的嫩绿,随着一场春雨的滋润,在噪鹃和点水雀的吵闹声中被染成浓绿,河边拉长的柳丝,在春风的舞动下蘸着河水书写着春天的诗意。清晨,池河的水面冒着淡淡的白雾,河边几个洗衣的农妇,正用棒槌拍打着石板上的衣服,清脆的捣衣声划破宁静的河面。我手捧着书本,和同学一边在河边的草坪上散步,一边背诵头一天学的古文,因为早上记忆力好,很快就背的滚瓜乱熟。合上书本,我们用片石在河面打着水漂,河对面山坡上的油菜花、农家院坝边的桃花、李花、樱花倒映在水中,河滩地的蒜苗、芥菜郁郁葱葱,农人正吆喝着水牛,把稻田耕翻,稻田散发着滘泥般的气息。
夏季是池河最欢腾的季节,此时春节繁殖的鱼儿已经长大,在清澈的河水中成群结队的逆流而上,河对岸树上蹲守的白鹭眼睛盯着水面,待鱼群游到深水区的表面时,白鹭立即起飞,从天而降一个猛子扎进水里,从水里起来后站在河中间的大石头上,将翅膀上的水抖掉,嘴里夹着的鱼儿拼命摆动着尾巴,想挣脱白鹭的钳制,有时挣脱了,但在离水面一两寸时又被白鹭迅速下探的喙夹住,只是这次夹在了喙的后方,更加牢固了。看着白鹭的表演,我忍不住也脱了鞋下水,想徒手抓几条鱼,但水中的鱼儿比我灵活得多,根本抓不到,只有一次,我看见一条黄辣丁躲在了石头下面,我蹑手蹑脚跑过去,用手堵住石板缝,终于徒手抓住了一条鱼,不料黄辣丁的嘴两边有两根长长的胡须,看似软软的,但一下就刺进了我的手指,由于手指涨痛,我迅速扔掉了那条可恶的鱼,有了这次教训,我再也没有抓过鱼。更多的时候,我和同学三五成群的到河流拐弯处的深潭去游泳,起初我并不会水,就在河边看着,后来有水性好的同学硬拉我下水,他们从两边架着我,让我放心的游,我手刨脚蹬,终于学会了狗刨子,随后逐渐学会了鹞子水、仰泳、蛙泳,高中毕业时,我已经在水里来去自如了。夏季经常会下暴雨,暴雨过后,河里就会发洪水,我们有时也去河边看发大水,只见浑浊的河面波涛翻滚,顺流而下有大量的枯枝树叶,同时也有从上游冲下来的南瓜、树木、檩条、椽子,有水性好的农民会去打捞上来,改天在集市上卖出换成钱。
秋天,几场秋雨过后,池河两岸遍地金黄,河滩两边的稻田,在秋阳的照耀下,沉甸甸的谷穗低下谦虚的头,黄中带绿的稻禾间,一颗颗谷粒被染成金色,农人挥动着镰刀帮它们完成生命的轮回,坡地上大片的玉米黄的比较低调,土黄色的玉米壳子如同穿久了的僧袍,包裹着玉米那颗平常心,山坡上的野菊花黄的端庄而淡雅,处处透着恬淡的气质。秋天的池河,水蓝的幽深而沉静,映着空旷的远山,夏季所有的喧闹和欢腾,都被吸进了这条寂静的河流。
冬季,水的流量锐减,变窄的河面在天空白云的映衬下,像一条白色的丝带静静地向西流去。傍晚时分,天空的冷月洒下氤氲的光,照亮河边的土路,稻草垛上的霜花泛着清寒的白光,芦花在夜风中摇曳,土屋昏黄的灯光倒映在河中,如繁星点点,融入混沌的夜色。
十七岁那年,在与池河相处五年后,我高中毕业赴外地求学,池河这条母亲河就在我的记忆中被慢慢淡忘。2001年,我在报社编辑部当主任,受到镇党委副书记赵仁东和宣传干部王洪宝的邀请,希望我回家乡看看顺便对家乡的发展变化进行报道,美丽的池河又从我的记忆深处泛起。当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时总想追根溯源,上中学时,我眼里的池河只是火车桥到莲花石入汉江口的那一段,很想溯源而上一窥全貌,于是我带上科室的锁先生欣然前往。那时交通条件很差,赵任东和王洪宝就骑着摩托载着我们分别到东沙河、西沙河两个支流采风,继而沿池河逆流而上。当时,正值春夏之交,河两岸铺天盖地的油菜花把池河水染成鹅黄色,山坡上红叶李和油桃花开的姹紫嫣红,河道中的沙洲长满了郁郁葱葱的水草和红柳,在红柳草丛中落脚的水鸟和朱鹮不时从河面掠过,走到快到青石乡的地界时,宽阔的河面陡然变窄,收口处立着一堵高约二三十米的大坝,大坝的下面有一个很大的水潭,潭中零星散落着一些巨大的石头,我们从公路边向下望去,看见每个石头上都有一两个鳖蹲在上面,我们几个心中狂喜,向河滩飞奔而去想徒手抓几只,跑到河边正脱鞋时,在石头上晒太阳的土鳖也发现了我们,扑通扑通全部跳进潭里游走了。
没抓到土鳖,我们来到大坝上面,赵仁东介绍说,这就是筷子铺电站。说起筷子铺电站,我的眼前就浮现了池河人民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战天斗地的场面。那是一九七三年,整个池河除了马池街上外,广大的农村晚上都点着煤油灯,粮食加工主要靠石磨、耒子、碓窝、风车这些远古传下来的农具。当时,池河区的领导看到水电三局在石泉修电站,也突发奇想准备在池河筷子铺的位置修一个小水电,既能解决池河沿岸农田灌溉问题又能解决农村用电问题,那年冬天,区上从新田、大坝、前池、松柏四个公社抽调了1200民工组成施工队,轰轰烈烈就开工了。当时只是凭着热情和概念,并没有预估到很多困难,终因技术不成熟而停建。一九七七年,区公所再次从前池、新田、大坝三个公社抽调1200人,组成常年专业施工队,到一九八二年五月,总投资178万元,投劳78万个,总容量640千瓦,灌溉水田1200亩的水利工程终于竣工。
陕南的河流绝大部分都是弯弯曲曲的,而池河的河道较多为一条直线,她更像一本书的书脊,两岸的土地像书的扉页,几千年来,池河人民在这片土地上书写着自己的故事,岁月像风一样不停翻着书的页码,我虽在池河边长大,但对这本书的厚重缺乏认知。直到二零一七年,市政协邀请我参与文化产业和文化事业发展视察活动,才对它的历史脉络有了基本了解。
《水经注》载:直水北子午谷岩下,其支流东注入洵水,其正流东南径直城西,注与汉。池河古称直水,发源于宁陕新矿乡平河梁主峰古桑墩,流经宁陕新矿、农王、铁坝,经镇安县入石泉迎丰沟,南流至中池,再经前池往西流经池河镇,至莲花石注入汉江,全长113.9公里,流域面积1033平方公里。池河,远古及殷商时属庸国,战国时,秦昭襄王以范雎为相,开凿栈道,在悬崖绝壁上凿石为孔,插木为梁,铺板为道,这是古子午道早期的雏形,子午道经古桑墩入池河,直至今池河镇为南出口,因此,池河镇古代叫直城,亦称直州。公元前206年,刘邦被项羽封为汉王,刘邦为释项羽猜忌之心,率部由长安入子午谷,顺子午道南下后,烧毁沿池河的栈道,驻扎在池河江畔的谭家湾练兵,因此,池河在民间也称汉王城。
翻开池河这部尘封的历史,你会发现这里经历了很长一段烽火连天的岁月。在东晋永和年间,梁州刺史司马勋屯兵西城,受命前往子午谷狙击苻坚,欲收子午谷,司马勋在池河出师不利。北魏时,朝廷为争夺秦巴地区,在原梁州东部设东梁州,治所金城(即今池河镇),其后,黄从宝聚众于马池反叛,围攻东梁州,大将陆腾率军由子午谷南下镇压,池河的百姓饱受战乱。西魏元年,直州黄国、田越拥兵数万,据直城反,宰相宇文泰派大将率精兵沿子午谷南下征伐叛军,叛军烧毁栈道,固守直谷,官军受阻,朝廷再派直城人李迁哲,一边造船一边另寻山道,水陆并进,气势如虹,最终击溃叛军。隋开皇三年,朝廷废直州、直城与金城,池河这个烽火连天的军事要塞最终归于平寂。此后池河进入稳定的农耕时代,兴修水利,开荒拓野,兴桑养蚕。池河可称之为中国蚕桑发祥地,西汉时,朝廷在池河设有蚕馆和蚕官,“诏劝农桑”。《唐六典》中明确记载,池河的丝绸为朝廷贡绢。
那天,我和市政协的领导来到谭家湾,石泉文化局的工作人员把我们带到汉代“鎏金铜蚕”出土的地方,介绍了谭家湾村民一九八四年挖掘的过程,走进附近的村庄,我们看到庄稼地里和农户院坝边到处都有汉代的绳纹砖和瓦当,使我对家乡这条母亲河产生了深深的敬意。
清道光年间,山东历城人马国翰在石泉任知县时写了一首石泉杂咏:“三池唤池河,都缘直水讹。源寻烧栈处,古意感人多。”,他认为池河是直河的讹传。其实,直水是从河流的自然形态角度命名的,池河是从河流的性格角度命名的,池河的中下游分别由前池中池后池构成,水流平缓宽阔谓之池。也许直水经历了太多的跌宕起伏,在归于平缓后是那样的静。在山区,大多数的河流都会发出哗啦啦的声音,而池河除了发洪水时有呼啸声,大多数情况都是平缓而寂静地由北而南再向西静静流淌。也许那里的人们经历了太多的战火与苦难,希望生活像池河水一样平静而舒缓,大家就慢慢将直水改为了池河。
在陕南,山的苍翠秀美和水的清澈纯净是基本底色,然而池河平直公平不偏不倚却是独有的特征。沿池河逆流而上,你会发现,水面宽阔处,河的两边都是大片的平整河滩地,河道窄的地方两边都是山,因为上天较为公平,所以在农耕时代贫富并不是十分悬殊。独特的地理环境造就了池河人独有的性格,一是不接受欺辱霸凌,相传远古时五艾村住着一薛姓大户人家,财大气粗,时常欺负百姓,乡邻对他恨之入骨,团结起来想方设法要整治薛家,他们在薛家对面山洞里点了三盏狗油灯,灯光直接照射到薛家堂屋神龛上,薛家大怒,发誓说:哼!想让我薛家败落,除非池河水倒流三十里。第二天,当地百姓发现,以往向东流入汉阴月河的池河,在谭家湾改道向西倒流三十里汇入了汉江,薛家从此败落。由于历史的文化传承,池河人不趋炎附势,只认公理,一个仗势欺人的在那里是不受待见的。
池河人另一个特征也像池河水一样,平缓淡泊。在那里朋友亲戚相处,你一个周去三次,主人也不会厌烦冷淡,你三年去一次,主人也不会表现出多么热情,但会让你感觉到如同在自己家里一样舒适随意,因为他们骨子里装的是真诚和实在。
今年“五一”和端午节,西安人大量涌到石泉,最后留下了一句话:到石泉太好咧!吃的又好又便宜!其实,这就是池河人的特点,你去购物也罢,到饭店消费也罢,店主不会有眉飞色舞的夸张表情,也不会有嘘寒问暖的过度热情。他们认为,我的质量服务到位,价格公道,不需要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也许你习惯了笑脸相迎,但你细细想一下,过度的热情往往难掩背后的偷工减料,笑脸后面藏着的是诸多算计,这些东西为池河人所不齿。他们也从不炫耀,甚至也不会过度宣传,只注重默默的做事,不迷信投机取巧,他们认为,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有的机巧和夸大宣传都归零。
从地理意象角度看,池河的中下游更像从大山里伸出的一条长长的胳膊,将池河盆地牢牢揽在怀里,这种地理环境造就了这一方人博大的胸怀,在现实生活中,胳膊能伸到的地方都想揽进自己的羽翼下,家族内部几乎没听说为分家产而反目的。
年少之时,总想着奔向远方,去探寻外面精彩的世界,兜兜转转大半生,你才懂得,人就像地道药材一样,只有故乡的水土最适合你。因此,每次回乡,当车穿过汉阴柳树沟邃道进入池河地界,我就会有一种特殊的亲切感,心也随之变得安定而宁静。如今,看到池河两岸一个个农业园像雨后山坡上的地斑一样快速生长,高速路口边的大型茄子预制菜基地,池河镇后面几道梁的蜂糖李园,明星村的万亩桑海,连同宝石般的池河古镇和一枚枚纽扣般的池河大桥,使我对她有了新的阅读欲望。如果时光有颜色,这里的时光很淡,如果时光有重量,这里的时光很轻,如果时光有声音,这里的时光很静。我想,我应该回到她的怀抱,为自己的心灵找一处清澈、平缓、宁静、淡泊的港湾而歇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