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来,刷微博吃饭是我的习惯。从微博得知,那个“被去世”了20多回的金庸老先生,这次真的走了。这位曾经以书写江湖为生的人,从此永远地离开了他笔下的江湖世界。
人生如烛,随明随灭。这是一个要人悲伤而又无可奈何的消息。毫不夸张地说,金庸走后,一个传统武侠小说的时代就此彻底结束了。从此,这曾经叱咤风云的江湖剩下的唯有酒和寂寞。
我相信,和我一样,这个时代的每个人或多或少都被金庸先生作品中的江湖魅力吸引过。在那个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文化略显贫瘠、精神生活较为空虚的年代,多少个青年男女,依靠读他的作品、看他作品改编的影视剧,体味着人情冷暖、世事善恶,做一把侠客大梦、捋一把儿女情长。
有人说,我们对于金庸先生的怀念,更多的是对我们逝去的那个时代的怀念,而在那个时代里,带给我们最宝贵的记忆的无疑是他的一部又一部的江湖作品。中学时代,不爱学英语,英语课上要么读《三国》,要么就读金庸。读到精彩处,还不时地在课堂上忘情一笑,被老师罚站、批评当然成了家常便饭。那时最喜欢的是《倚天屠龙记》,喜欢古灵精怪的赵敏、温柔娴淑的小昭、豪情千丈的张无忌。看着原著,还不忘将书中女子与班里女生一一对号入座,整天凶神恶煞、令人闻风丧胆的灭绝师太毫无悬念对应的是——我的英语老师。
在学校读小说,周末同步看电视。就这样一步一步被拽进了他笔下描摹的江湖,一度无法自拔。又看了《笑傲江湖》,追剧成瘾,一发不可收拾。天生侠义心肠、性情放荡不羁的华山派大弟子令狐冲自然而然成了我的偶像人物。他因犯门规被师傅罚思过崖面壁时,替他揪心;他习得绝世武功独孤九剑时,替他骄傲;当他重伤晕厥被诊为不治之症时,为他担忧;当他与盈盈琴瑟相合终成眷属时,为他欣喜。入戏深时,仿佛自己成了令狐大侠,自制了木头宝剑一把又一把。也是在这部江湖中,让我看到了至死方休的爱情,高山流水般的友情,同时也让我看到了权力游戏的深不可测和江湖之中的人心险恶。可以说,《笑傲江湖》是我人生哲学的启蒙影视剧。
幼时读金庸,多是为了满足视觉效应,往往注重的是曲折离奇的故事情节,而忽视作品本身的艺术价值。后来读金庸,常常觉得他的小说,不仅仅是单纯地描摹武侠世界,而是将自己的理想、抱负,对人情世事的洞察,对家国社会的忧虑都融入了其中,如此,小说的格局似乎也大了些,内涵也深了些,对他的热爱也日益饱满了些。
自古文人侠客梦,塑造了无数英雄人物的金庸本身也具备英雄的侠义心肠。出身书香世家,经历旧学洗礼的他骨子里有一种潜移默化的士大夫气质,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他的终极人生理想,一生以笔为枪,写下了一般文人不敢触及的抨击时事文字。在创办《明报》期间,忧国忧民的他用写社论的方式,持续为正义发声。据说,此举迁怒了某黑暗势力,在要被消灭的五个香港人中,金庸排名第二。他说:“我虽然成为暗杀目标,生命受到威胁,内心不免害怕,但我绝不屈服于无理的压力之下,以至被我书中的英雄瞧不起。”大义凛然的乔峰,笨拙木讷的郭靖,这些书中的大英雄,在民族大义与江湖道义面前,都是不计个人得失,不为名利所动,在关键时刻,做出的决定都是令人钦服的。我想,金庸先生塑造的这些男一号、这些人物身上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影子吧。
那么书中的女一号呢?读金庸小说,也常常被刀光剑影下的的爱情故事感动,久而久之,我反倒觉得他不仅是一位武侠宗师,更应该是一位爱情大师。追根溯源,曾经有一位女子让先生一生痴恋,但却终未能抱得美人归,而成为先生一生的遗憾。这个女子叫夏梦,“西施怎样美丽谁也没见过,我想她应该长得像夏梦才名不虚传。”他许多作品中的女主角都有夏梦的影子,据说,这个叫夏梦的姑娘曾是王语嫣、小龙女、任盈盈等多名女一号的原型。由此可见夏梦在金庸心目中的份量。
三毛曾说:“我曾对金庸先生说,你岂只是写武侠小说呢?你写的包含了人类最大的,古往今来最不能解决的,使人类可以上天堂也可以下地狱的一个字,也就是‘情’字。”我也深以为然。自身爱情道路上的失意,只能借助小说世界排遣情丝,而他笔下的爱情往往也不是一帆风顺的,多少还有些凄凉的执拗。
《天龙八部》中,阿紫问乔峰:“她(阿朱)有什么好,我哪里及不上她,你老是想着她,老是忘不了她?”乔峰平静地答:“你样样都好,样样比她强,你只有一个缺点,你不是她……”读来真心让人感伤。自古文人多情?你可曾看到文人专情的一面?没遇见我的夏梦,一切的专情都将是无本之木。
两年前的今天——2016年10月30日,先生这个梦中情人夏梦去世了,冥冥之中似乎上天注定,生前不能比翼连枝,让他们在另一个世界里演绎一次美丽的邂逅吧。
多年前,金庸先生曾给自己设计过墓志铭:“这里躺着一个人。在20世纪、21世纪,他写过十几部武侠小说。他的小说有几亿人喜欢……”今天,先生走了,如他所预料的,他的作品还被数以亿计的人们热爱着、传播着、学习着、欣赏着,我想,这大概就是对一个作家最美最诚挚的怀念吧。
再见了,金庸老先生。你的江湖交由来者诉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