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 页>安康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作品赏析>文学天地

我给父亲写年谱

作者:杜文涛文章来源:发布是时间:2019-10-21 16:11字体大小:【

年谱大多是研究者写给名人的。今年整个夏天,在岚河畔家中的书房里,我却为一个普通的人整理编纂了本年谱,这便是我的父亲。

父亲名杜均安,又名杜一平,陕西省汉中地区南郑县安坎乡泉西村杜家湾人。生于一九三零年,一九五四年毕业于汉中农业学校畜牧兽医专业,同年分配至安康地区岚皋县畜牧兽医站,一九六零年打成“中右”开除公职,一九七九年平反恢复工作,一九九二年退休,一九九八年去世。命运多劫,一生坎坷。

水有源头树有根。杜氏从何而来?这是年谱首先要写到的。为了弄清这个问题,我专程回了趟南郑老家寻找家谱。数天的实地探访,得知杜氏宗谱毁于“文革”。从村内几位老人口传中得知,杜氏原住湖北省孝感,明初迁至四川省南江县木林窝村白杨沟,明末清初再迁至陕西省南郑县泉西村杜家湾。

杜家湾一九三三年曾是中共地下党陕南特委机关所在地,由当地游击大队整编而成的南郑县红军独立团骨干成员,多为杜家湾人。红四方面军撤离陕南时,独立团大部分人员随之长征,其余人员加入了巴山游击队,谱写了光辉的篇章,涌现出了无数的英烈,成为了陕南的知名革命根据地。《南郑县志》人物传中好几位英烈,都是我们杜家谪亲的先辈呢。

父亲的父亲名杜英春,是位本份的农民,一九四一年父亲十一岁时被国民党拉了壮丁,再无了讯息。父亲为奶奶岳丽鞠大,奶奶削瘦,小足,初识字,不喜食玉米,嗜酒,人聪慧,口齿伶俐,善女红,随手可绣花朵,我们这辈的名字均为她起。

记得作家贾平凹《每个生命都有自已的光芒》中有段文字:“我曾经问过许多人,你知道你娘的名字吗?回答是必然的。知道你奶奶的名字吗?一半人点头。知道你老奶奶的名字吗?几乎无人肯定。我就想,真可怜,人过四代,就不清楚根在何处,世上多少夫妇为续香火费了天大周折,实际上是毫无意义!”我也是这可怜人中的一员,三代以上,我知道爷爷父亲的名字叫杜全德,杜全德父亲名杜风明,再往上便不知道了。父亲的奶奶是谁?父亲的老奶奶是谁?则永远无从知晓了。

父亲参加工作的第二年夏天,到大道河乡红星社下乡,常到时任社妇联主任陈帮喜之家谝工作、吃饭,便与陈帮喜家长女后来成为了我母亲的廖超凤相识了。父母自由恋爱,一九五七年“国庆节”举办了简朴的婚礼。十月一日上午父母亲在县城十字口下侧照相馆照了合影照,照片上父亲英俊朗逸,母亲青春美丽,照片左上方文字注释为“岚皋留念,57国庆”。半个世纪后的二零零七年,岚皋本土作家黄开林在他编著的《岚皋老照片——流年顾影》一书选载了这张照片,配文为“杜均安、廖超凤在建国八周年时专门合影留念,在展示青春风采的同时,也流露出澎湃的爱国热情。”照片上的文字透出的是爱国,而看不出有结婚留念的意思,这都是当时年轻人普遍的家国情怀。当晚父母亲在父亲现城关镇大皂角树下原县畜牧兽医站临街一小间平房宿舍里以一斤水果糖、两包黄金叶烟和几杯茶水招待了父母亲的亲友,这是当时婚礼常规的待客标准。谈至结婚日的事,母亲耄年时仍能记忆起很多细节,她能说起好几位来现场祝贺亲友的名字,还说父亲专为结婚日写过一首小诗呢。

父亲一九五四年首次到岚皋时还没有公路,他是身背行李步行两天从安康到岚皋的。一九五八年夏安岚公路通车,一九五九年十一月七日,父亲在一本笔记本里以“首次飞驰安岚路”为题,记叙由岚皋到安康乘坐县交通局小卡斯车沿途所见景物之事。笔端洋溢着对第二故乡岚皋发生的这一开天辟地变化的殷殷之情。

一九六零年六月七日,父亲下乡到大道乡月池台村。当他看到满山牛羊又进一步了解得知月池大队集体放牧480多只山羊和40多头黄牛的事,欣喜地在一本笔记本上写下一首诗:


牛羊遍布月池台

汉江两岸好风光,青山起伏像波浪;

茫茫遍野是牧场,风吹草低见牛羊。


幸福美好的生活毁于一个偶然。一九六零年九月四日晚,父经时由安岚合县后的安康县农牧局安排,在安康“八一”水库工地青峰工段组织民工防汛抢险时,时出紧急,未来得及经小队队长同意,带人直接找到保管人员秤了一斤桐油交给当晚守险人员照明用,事后被人诬陷为明目张胆地偷盗桐油,还把库存桐油十八斤的损耗都算到了父亲身上。为此,一九六零年十二月十三日,父亲被安康县人民委员会文件列为“中右”,开除工职,送劳动教养。父亲劳教半年回家后,先在建筑工地打工养家,再携家带口回南郑乡下原居住地当农民。二十年后的一九七九年五月五日,中共岚皋县委员会摘帽领导小组做出了关于杜均安同志“中右”问题复查改正和恢复公职的决定。在这份珍贵的文件里,我知道了事情的原由。

历史的烟云渐行渐远。为了弄清过去事情的准确性,在整理父亲年谱关健期时,感谢父亲档案管理部门,他们帮助我在山堆似的死亡干部档案里,找到了发黄的已故十八年的父亲的档案,使我在相关记述时,有幸尽量做到了精确。

一九六九年六月三日,父亲填写城镇居民到农村安家落户登记表,要求回南郑县高台区安坎公社泉西大队原籍地落户。同月十一日,岚皋县革命委员会下放分配领导小组审批同意,原审批意见为“同意回原籍农村,路费由迁出地区发给。每人发给安置费50元补助。”一九七零年春,全家迁回南郑老家。一辆敝棚解放牌汽车连人带家具、衣被、灶具送到了南郑县杜家湾落户地。

“空腹有诗衣有结。”汉中农村的十年生活,贫寒而卑微,家中孩子多劳力少,父母一年的工分换不来全家的温饱,二、三月青黄不接时,“新谷尚未熟,旧谷今已无”,常常刨挖自留地还未长大的洋芋充饥,有时还采摘田里的苕芽,攀撷树上的槐花掺入主粮填肚。家里经济拮据,一年难有一套新衣,六兄妹常常小的穿个长高了大的破旧衣服。忧衣愁食中,父母历尽艰辛让我们兄妹都上了学。

父亲是村里的一位大忙人。队里养的有耕牛,农户家养的有猪。哪头牛或哪家的猪有了病,兽医科班出身的父亲便成了赤脚兽医,也成了朴实的村里人喜欢的一个人。

父亲是村里的知识分子,队里开社员会时,他总爱凑到灯下翻阅其他人不愿睬理的报纸。田地歇伙时,村里人常围到他身边要他摆古今。村里人不太记日期,谁家要查日子了,都往我家跑,看我家堂屋墙上挂的本日历。我们家是村里唯一一家年年墙上挂日历的人家。

繁重穷困的农村生活,似乎磨灭了父亲知识分子遗有的文艺气息。印象中父亲一生只唱过一首歌,准确地说是一小段歌。记得有一次我跟着父亲赶集回家,步行在油菜花遍地开放的田野上,也许是周边的景致实在太美了,挑着空竹篓走在前头的父亲,轻轻地哼唱出了一段歌:“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人们走过她的帐房,都要回头留恋的张望。”听着父亲第一次唱歌,听着如此优美舒缓的曲调,我似乎有些愣住了。有人从对面走来,父亲收住了哼唱。我默默地记住了歌词,直到我成人后才知道这是首很出名的民歌《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一年游历青海湖时,我特意去了《在那遥远的地方》诞生地金银滩草原以及近旁的王洛宾音乐艺术馆。

父亲的文艺喜好也影响到了我。记得我读的第一本课外书便是父亲给的。有一天父亲赶集归来,给我买回了本《智取华山》连环画,定价九分。要知道,那时的鸡蛋两分钱一个呀。

一九七九年的春天,天气格处的温暖,在北京城吹来的“拨乱反正”春风拂面下,父亲“中右”冤屈得到了平反,公职得到恢复,全家返回岚皋。根据父亲所学专业,组织上安排父亲去了当时县上十分红火的县养鹿场,先任兽医,不久任了场长。

新闻是最好的历史记录。在一九八二年八月十二日县广播站播出稿档案里,有篇“县养鹿场一九八二年鹿茸产值创历史最高记录”的新闻稿,新闻称养鹿场有鹿三十六只,第一道已取茸302.5两,价值12043.85元。第二道茸正在割取中,预计还能取茸30两。这篇新闻让整理父亲史料的我,体会到重获政治生命后的父亲,没有荒废专业,珍惜工作,爱岗敬责,尽心尽力,没有辜负组织的厚爱和信任。

父亲与祖母相依为命,一生都不曾远离。祖母八十一岁时去世,父亲倾力办理了祖母后事。祖母去世三年后的除夕夜,父亲将对祖母的思念述与了笔端。


忆母

鞭炮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杨桃酒;

倾杯尝思泉下母,子媳孙孙意何如?


恢复工作后的最初几年,父亲写了很多古体诗,大部分随手用毛笔小楷创作在单张纸上,夹在手边的书页里。留至现在我能看到的有三十八首。留存下来最早的一首诗是一九五三年写的一首《忆汉中玉泉》,能看到的最晚的一首诗是一九八四年写的《安康去年涨大水》。

工作中的父亲心情是愉悦的。养鹿场地处城郊龙爪子,春天来了,伴随着桃红李白,人们开始烧火粪忙于下种了。眼观此景,父亲一气写下了两首田园小诗。


残春

细雨桃花褪残妆,李花淡白菜花黄;

蜂伴蝴蝶花间舞,群群牛羊上山岗。



备耕

春风一渡过巴山,堆堆畲火亿万千;

疑是炊烟不炊烟,积肥备耕夺高产。


父亲的毛笔字极好,尤其是他的隶书小楷,堪可称书法作品了。在农村,在单位,有需写标语、告示或毛笔字了,便常有父亲的身影。现在县药材公司院内墙壁上,还存有着父亲当年用红色油漆书写的温馨提示之语呢。在我的书橱里,珍藏着父亲写给我的两幅字,一则是苏轼的《念奴娇·赤壁怀古》,一则是岳飞的《满江红》。

在父亲留存下的一本枣红色笔记本里,大多记载的是工作上的事,弥足珍贵的还留下了他阅读过几部文学书籍后写的读后感,每篇均在数百字以上。记录在册的有《古文观止》《迎春花》《草原烽火》《桐柏英雄》《海鹰号遇难记》《远离莫斯科的地方》。

“寂寞山城人老也,击鼓吹箫,却入农桑社。”父亲退休后,加入了母亲照看孙辈的行列。我们兄妹多,虽都是独生子女,但小的领大了又有小的,照看了哥家的女儿,又经管我家的儿子,再接送妹妹们的小孩,忙了东家又顾西家,把爱倾力给了儿孙们。

一九九八年清明节后的笫二天,因冠心病住院大半年的父亲终因医治无效,被病魔掠走了年仅六十八岁的生命。临终之前,他不让我们告知远在云南边防部队参加中国边境笫二次大扫雷的小弟,让他安心军营,为国尽忠,为我们后辈做人做事树下了永远的标尺。三个月后,岚皋县武装部与云南边防排雷指挥部取得联系后,小弟通过部队首长才知道父亲逝世的消息。正在扫雷部队采访的中央电视台军事部记者站站长孟大雁大校,得知这一消息后,带领《中国边境大扫雷》多集电视纪实片摄制组一行,随扫雷部队某部连指导员陈利民,陪着小弟文凯,于一九九八年七月四日专程赶赴岚皋,采访报道了作为一个老知识分子的父亲的家国情怀。后该片在中央电视台军事节目中多次播出。岚皋电视台以《迟到的祭奠》为题,也采访报道了相关情况。云南省团委刊物《青年与社会》、成都军区《战旗报》《安康日报》《岚皋报》以不同角度做了采访宣传。解放军文艺出版社一九九九年九月出版的报告文学集《和平通道》,以《扫雷兵杜文凯和他的父亲》为题,单篇采写了父亲和文凯之间的故事。

父亲去了,给我们留下了不尽的思念。一九九八年底进入大寒后,依照岚皋丧葬风俗,我们为父亲修了坟头,立了墓碑,我为父亲拟写了碑文,几个兄妹做了修订。作为我们平凡人对逝去亲人最朴素的怀念,便是希望后人长久地记住那刻在墓碑上的悼念。

父亲走后,在他书案上放着一套《资治通鉴》。五卷本他读了三本,书中有评点。另两本还没来得及读,覆膜的包装还未拆封。这是父亲作为知识分子,辛勤一生求知一生的见证。

父亲一生未曾远行,在他留存下来的诗文中,只知晓他一九五三年在汉中农校上学暑假时去过宝鸡凤县,写下了《登凤岭有感》一诗。母亲前年夏去世,她晚年时我们六兄妹常陪着母亲外出散心,大妹还陪着母亲出了一趟国。母亲生前常念叨说,你们爸苦了一辈子,没去过西安,没出过省。

父亲去世二十一年了。这期间我写过很多的文字,却没有一篇怀念父亲的文章,这都是为儿的罪过。愿这篇夏夜而成的篇章,能以心灵接引的方式给父亲些许慰藉,能赎回我山似的歉疚。